长久以来，民歌《黄杨扁担》常被置于 “归属之争” 的讨论框架中，围绕 “发源地是酉阳还是秀山”、歌词是 “下酉州” 还是 “下柳州” 的辨析持续多年。

但民歌本不是可以钉死在单一行政边界上的文物。作为武陵山花灯调的活态口头遗产，它诞生于跨山垭、跨村寨、跨旧州县的流动社会网络。本文跳出属地权属的单向争辩，从口头文学、交通商贸、民俗传播三个维度解构这首民歌的生成逻辑，论证其文化根脉属于整片渝东南武陵山地。在此基础上提出，将《黄杨扁担》由 “两县争夺的文化标的”，转化为酉阳、秀山共建共享的文旅 IP，依托大武陵文旅联盟，打通文化叙事、产品串联、市场共推，把文化争议点变成区域协同的合作支点。

1952年7月白粉墙村从酉阳划归秀山，口口相传的民歌无法追溯传唱的县域本源。

一、口头民歌：它天生就不属于某一个固定坐标

民间口头歌谣，和碑刻、地方志这类定点文献有本质区别。文字典籍可以标注撰于何年、出于何地；山歌、花灯小调，依靠行脚商贩、花灯班子、赶场百姓口耳传递，在流动中不断发生变体、增删、改词。这是民间音乐与生俱来的属性。

《黄杨扁担》有两条流传谱系。一条是 1950 年代四川歌舞团在秀山白粉墙村采风，艺人严思和演唱版本，由林祖炎记录整理，歌词为 “挑担白米下柳州”，这个版本随后登上舞台，经朱宝勇、李双江、蒋大为演唱，传遍全国，入选民歌选集，成为大众认知的标准版本，归入秀山花灯（国家级非遗 “秀山民歌”）体系。另一条，是在酉阳小坝东流口一带采集的民间传唱古本，唱作 “挑担白米下酉州”，曲调骨架相近，衬词略有差别，当地老艺人世代口传，保留了另一路乡土变体。

于是，争论随之而起：一派主张，全国通行的版本采集于秀山，演唱者是秀山本土花灯艺人，所以是秀山民歌；另一派提出，从地理逻辑看，挑米远行不可能千里奔赴广西柳州，“柳州” 是方言听记的音误，原本是 “酉州”，也就是酉阳，源头应在酉阳。

如果执着于 “唯一原产地” 的考证，就容易陷入一个逻辑陷阱：试图用现代行政区划，去框定一个诞生在旧时代、没有边界围栏的口头作品。明清至民国，酉秀山水相连，山垭相通，赶场、贩米、花灯巡演本就跨县流动。一条挑米古道，挑夫从秀山山间出发，翻过界山，抵达酉州城交易；花灯班子走村串户，今年在秀山唱戏，明年到酉阳村寨传歌。曲调跟着人流走，唱词随讲述者微调，同一个母体，在不同村寨长出不同版本。不是 “谁偷了谁的歌”，而是同一片山地，共享一套民俗音乐体系。

黄杨木本身就是武陵山共有的物产。山民采黄杨，削成扁担，质地坚韧，弹性软溜，正是山间长途贩运最好的工具。“黄杨扁担软溜溜”，写的不是某一座山头，而是整个武陵山区挑夫群体共同的劳动体验。这根扁担，挑的既是白米，也是山货、故事、曲调。民歌记录的，是流动的人群，不是固定的行政点位。属地之争，本质是用今天的县域边界，倒套古代流动社会，这是争论难以形成共识的根源。

更关键的是，后来改为“黄杨扁担村”的秀山白粉墙村，世世代代属于酉阳县，是酉阳县白粉墙村——如果采风提前两年，就不存此争议了。

图：柳州一本正经凑了一个搞笑的热闹。

换句话说就是，换句话说就是，严思和50岁的时候是酉阳人，他的艺术启蒙在酉阳，主要艺术经历成长在酉阳，大半辈子唱的是酉阳花灯，只在白粉墙村划归秀山后，他才一夜之间唱的是秀山花灯。

因此，说“黄杨扁担”与酉阳没有关系，而是千里之外的“柳州”，于情可恕，于理不通，或者于情于理都难成立。

去年12月广西柳州人大组织了课题组，试图论证“柳州”说成立。到访秀山、有“二十四柳州姐”之说的印江、思南等，结论自然认为所唱是“柳州”——这是调研组最硬核的结论。其实此说更缪。因为《说文解字》明载古语“酉”“柳”不仅同音，甚至柳字右边与酉乃一个字。一言以蔽之：印江、思南等地的“柳州（音）”，皆为“酉州”。

图：巴中平昌也有一个“柳州古镇”

进一步说，此歌不仅歌词内容上酉、柳明确，其实哪里开始产生、流布，都毋庸置疑支持酉说。在酉阳东流口等多地产生、多地传唱，最后随着白粉墙划归秀山，方才成了一头理不清的旧账。

图：秀山黄杨扁担专辑

二、文本解构：挑夫古道里的山地区域共同体叙事

但即使这样，我还是要说，《黄杨扁担》这首歌，也不应该单独属于酉阳。秀山多年来的努力也应该被看见。它毕竟是在划归秀山后，走向全国。

让我们暂时拨开一字之争，读懂这首歌真正的内核：它写的是武陵山片区古老的跨区域商贸网络，是山民之间的交往、互通与想象。

歌词里的挑夫，是武陵山古代民间商帮的微观缩影。渝东南山高谷深，陆路艰难，没有大江通航，山货、粮食依靠人力肩挑，沿着山道，跨垭赶集。秀山、酉阳山水相连，村寨犬牙交错，两地之间古驿道、人行便道密布，物资互通自古频繁。挑夫翻山贩运，沿途歇脚、对歌，在劳作间隙随口哼出调子。歌里夸赞姑娘梳头，盘龙卷、插花纽、狮子滚绣球，这不是单一村寨的审美，是酉、秀两地土家苗汉各族群众共享的审美意象，是山区人群交往之中形成的集体表达。

这里有两层叙事，一层写实，一层想象。写实层面，山间产米，依靠人力外运，黄杨扁担是劳动工具；想象层面，挑夫在路上，随口畅想远方集市、他乡人物。至于 “酉州” 还是 “柳州”，有两种合理解释。其一，如前所说采风记录的方言听觉偏差，“酉”“柳” 读音相近，整理者记音时发生转写；其二，民间歌谣本身就有浪漫化想象，挑夫口中的 “酉州”，虚实兼备，泛指远方近处热闹的集市。口头文学，允许想象和虚实交织，虽不必当作地理调查报告来逐字考据，但起码逻辑必须满足。

图：鸟瞰秀山县城

这恰恰是这首民歌最珍贵之处：它的叙事底色，不是一县一地的乡土独白，而是区域共同体的声音。歌里的挑夫，是穿行在酉秀山水之间的武陵山的挑夫；曲调，是花灯调，花灯歌舞本就是在酉、秀、黔、湘边区广泛流传的民俗形式，并非只局限某一县域。酉阳有花灯，秀山有花灯，曲调同源，表演细节各有演化。

换句话说：《黄杨扁担》的母题、音乐骨架，属于武陵山；不同版本，是这片山地在不同村寨、不同传唱脉络里生长出来的分支变体。秀山版本，是被现代文艺采风率先采集、推向全国的 “舞台版本”；酉阳版本，是在乡土田间继续留存的 “民间活态版本”。二者不是非此即彼、互相排斥，而是同源共生的两个分支。

图：酉州古城

1993年，《黄杨扁担》被秀山确定为“县歌”；2010年6月，《黄杨扁担》被公布为酉阳自治县第二批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。

三、争论的代价：单一归属叙事，制约文旅价值释放

文化资源的价值，有两种开发思路。第一种：争夺 “唯一发源地”，把民歌变成县域文化竞赛的筹码。这种模式短期可以博取本地认同，但长期会产生三重局限。

第一，窄化文化内涵。一旦陷入权属争夺，大众注意力集中在 “谁是正宗”，忽略民歌承载的古道商贸、民族交往、山民精神。游客只听见争论，读不懂山歌背后的流动历史，文化厚度被简化成一句归属口号。

第二，分割文旅市场。酉阳、秀山本是近邻，桃花源、龚滩古镇、川河盖、边城，资源互补，是天然的串联旅游线路。如果 IP 互相割裂，宣传上各说各话，游客会被信息割裂，难以形成 “大武陵” 的整体感知。本来可以联合吸引远方游客，变成各自单打独斗，分散流量。

第三，抬高协同成本。在武陵山文旅联盟、渝东南 Pass 联盟、酉秀一体化线路建设的大背景下，文化 IP 如果互相锁定、排他界定，不利于联合举办节庆、联合展演、联合文创开发，增加跨区域合作的沟通成本。

民歌 IP 真正的价值，不在于一张 “原产地证书”，而在于它能唤起听众对于武陵山山水、古道、民俗、民族交融的想象。当跳出 “非此即彼” 的归属逻辑，这首民歌就不再是一个文化争议点，而成为串联酉阳、秀山两大文旅板块的一条文化线索、一根虚拟的 “黄杨扁担”。

图：酉水河流域花灯

四、协同转化：从 “各自拥有” 到 “共同使用”，资源共享的实现路径

大武陵文旅发展联盟、渝东南六区县协同，以及酉阳秀山联合打造 3 天 2 晚探秘游线，为《黄杨扁担》的共享开发提供了政策和市场基础。核心思路：承认版本多样性，不否定各自非遗保护主体；不强行判定唯一源头，共建 “渝东南民歌《黄杨扁担》” 联合 IP，分场景、差异化开发，资源共享、品牌共塑、收益合理分配。

叙事共建，统一顶层文化阐释。在官方文化阐释文本里，采用 “渝东南武陵山区花灯民歌，在酉阳、秀山均有活态传承，存在不同民间传唱版本” 的表述。秀山侧重讲采风传播史：讲述 1950 年代采风采集、登上全国舞台，从山乡小调变成全国名歌的历程，在秀山打造舞台展演、花灯实景演出，呈现全国通行版本；酉阳侧重讲古道与原生民间传承：挖掘挑夫古驿道、本土老艺人传承谱系，复原田间、赶场场景下的原生变体，打造沉浸式山歌体验，讲 “挑担下酉州” 背后山货交易、古道往来的故事。二者不是互相否定，而是同一首歌的两条传承脉络。游客走酉秀联游线路，可以在秀山看登上全国舞台的经典版本，到酉阳聆听山村里流传的古调，形成 “一首歌，两种听法，一段流动的武陵故事” 的游览体验，反而增加旅程层次感。

产品串联，把民歌 IP 嵌入酉秀联游线路。打造 “黄杨扁担古道寻歌” 主题文旅线。串联秀山白粉墙采风村寨、酉阳东流口古村落，把古挑夫山道、赶场集市、花灯传承点串联起来。游客线路逻辑：在秀山，认识《黄杨扁担》如何走出大山，唱响全国；进入酉阳，追寻挑夫走过的山径，感受民歌赖以生长的山地生活场景。一条路线，完整讲完一首歌的 “上山、流传、出山” 全过程。配套徒步轻步道、山歌驿站，安排传承人现场对唱。

联合展演与节庆，共塑 IP 影响力。酉秀联合举办 “黄杨扁担山歌会”。两地传承人同台，先后演唱两个版本，介绍曲调同源、口传流变的民间文化常识。不搞版本对错辩论，而是展示民歌的活态性。可以同步邀请武陵山片区其他区县花灯、山歌艺人参与，升级为武陵山民歌嘉年华。短视频传播上，统一标签：渝东南黄杨扁担，两地文旅账号互相转发，流量共享，共同面向全国市场传播，扩大大武陵品牌声量。

文创开发，品牌共用，收益按约定共享。联合开发黄杨扁担系列文创。黄杨木手作扁担摆件、民歌乐谱绘本、音频专辑、数字音乐、短视频、动画短片。IP 主标识标注 “渝东南武陵民歌《黄杨扁担》，酉阳・秀山联合传承”。建立跨区县的文创收益协商机制，由两地文旅、非遗部门共同约定分成，文化成果共建，市场收益共享，避免文创 IP 各自开发、同质化内卷。

学术协同，联合非遗保护与传承研究。两地文化馆、非遗保护中心，联合开展田野采风，收集更多民间异文、老人口述资料，共同出版《黄杨扁担活态传承田野调查报告》，建立联合音视频档案库。学术层面承认多版本并存，研究口头民歌流变规律，而不是只做 “源头之争” 的考证。把学术成果用于科普、研学，面向学生、研学团，讲授口头文学的独特魅力，让争议变成研学课题。

图：秀山近年发展势头猛

五、扁担挑山水，山歌无边界

《黄杨扁担》是一根文化扁担。

过去，大家总在争论，这根扁担是从哪一个院子挑出来的；换一个视角，这根扁担挑的本就是整片武陵山的山水、商贸、民族交往。口头民歌诞生于流动，生命力也在于流动。

行政边界是人为划定的，山风、山道、歌声却可以自由穿越。不必非要决出唯一的发源地。酉阳有桃花源、乌江画廊、土司文化；秀山有边城、川河盖、花灯非遗。两地资源禀赋各有侧重，天然互补。

酉阳和秀山同属武陵山区，是命运共同体。两地应把这首民歌从 “权属之争” 的包袱里释放出来，转化为酉秀文旅一体化的文化纽带，以歌为线，串起两地山水。山歌不再是两县互争的文化筹码，而是携手向外推介大武陵的共同名片。一根黄杨扁担，挑起的不是一地荣誉，而是渝东南共建共享的文旅新空间。

（作者简介：石明，四川省社科院智库专家，长期从事决策咨询与产业研究。先后供职于四川省委政策研究室文化处、政治处，兴文县委、长宁县委等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