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塞上江南：宁夏

一、初识与再会：穿越时空的塞上之旅

2014年之前，宁夏于我，仅是地图上西北一隅的模糊概念。想象中，它该是与青海、甘肃一般的苍凉底色：大漠孤烟直，戈壁朔风劲，环境严苛，风沙蔽日。那年十月，因探望一位由滇入宁任职的老友，我初次踏上这片土地。下榻沙湖景区财培中心，眼前的景象瞬间颠覆了我的预判：绿草茵茵如江南织锦，植被丰茂似塞外桃源，环境清幽雅致，全无想象中的粗粝。与老友把盏言欢后，一个念头便如春草般滋长：既已至此，何不趁假日租车一探这“塞上”真容？

宁夏，这片面积仅6.64万平方公里，人口729万（截止2025年5月）的土地，形似一枚饱满的香蕉，西倚甘肃，东邻陕西，北部则被内蒙古温柔环抱。四天的时间，我们的车轮便轻松丈量了它的东西南北：沙湖的烟波浩渺、银川览山公园的欧式剪影与市井繁华、西夏王陵沉默的金字塔群、青铜峡一百零八塔的神秘阵列、黄河楼的雄浑气象、沙坡头的黄沙碧水交响、须弥山石窟的千年佛光、六盘山红军长征纪念馆的红色印记……行程虽短，却如一场密集的感官盛宴，彻底重塑了我对宁夏的认知——这哪里是想象中的苦寒之地？分明是镶嵌在西北大地上的璀璨明珠，“塞上江南”名副其实！

银川的大气与精致自不必说，所经地市，其规划与风貌，竟也如微缩版的银川，处处透着江南水乡般的灵秀韵味。临别时，我便暗许：宁夏，定当再会。只是未曾料想，九年后的重逢，竟是以这般豪迈的方式——自驾穿行，跨越千山万水，从四季如春的彩云之南，穿越川西、甘南，踏足青海湖、茶卡盐湖、德令哈、大柴旦翡翠湖、敦煌、嘉峪关、张掖七彩丹霞，直抵这魂牵梦萦的塞上江南。

二、千里驰骋：车轮下的塞上画卷

（一）启程·中卫初印象

2023年10月3日，晨光熹微中，我们自张掖七彩丹霞小镇启程，目标：宁夏中卫。导航显示：570公里。上午九点半，引擎轰鸣，车轮滚动，窗外景致如巨幅卷轴般次第展开。数小时飞驰，下午三点半，中卫市已在眼前。入住“懿荣云酒店”时，天空飘起绵绵秋雨，寒意悄然浸透衣衫，塞上深秋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。

外出觅食，方知已入枸杞王国。中卫枸杞，乃宁夏“红宝”之冠，颗颗饱满红艳，如玛瑙缀枝。素来轻装简行的我们，面对这般诱惑也难抵其魅，欣然购入数包，更与店家互留微信，为日后这塞上珍品的持续滋养埋下伏笔。

（二）沙坡头：大漠的壮美诗篇

10月4日，行程紧凑：中卫 -沙坡头 -黄河第一楼 -银川。上午8点50分，座驾驶离酒店，直奔心驰神往的沙坡头。九年光阴，沙坡头风韵更胜往昔，还孕育出新的秘境——“时空之门”沙漠游览区。那座形似“天外坠客”的科幻地标，已成为网红朝圣地。停车于此，换乘景区巴士深入腾格里腹地。

视野豁然开朗！浩瀚沙海，黄涛接天，无边无际。一队队骆驼载着游人，踏着沙丘柔韧的脊线，在广袤的舞台上蜿蜒前行，宛如一条灵动的金色绸带，为苍茫大漠注入无限生机。天公虽不作美，阴云遮蔽了骄阳下那如梦似幻的金色童话，却丝毫不减那份穿越时空的震撼。伫立沙丘，耳畔仿佛响起丝路驼铃的悠长回响，历史的厚重感与自然的雄浑力在此刻轰然交融。我频频按下快门，贪婪捕捉这天地大美的瞬间。人在此间，渺小如尘，却又因那份执着探索的心而显得无比坚定。那一刻，我仿佛也化作了宇宙间的一粒沙，融入了这亘古的苍茫。

55米高的“大漠飞天”观景台傲然矗立，这是2023年问世的“沙漠之眼”。购票登临，随着平台缓缓抬升旋转，腾格里沙漠的全景画卷在脚下360度磅礴展开。无垠的浩瀚，原始的荒凉，一种“地老天荒”的壮阔美感猛烈撞击着心灵，令人屏息凝神，唯有敬畏。

沙海中，那座形似星辰的“沙漠星星酒店”静卧其中，它是逃离尘嚣的观星圣殿，也是国内首个沙漠观星主题酒店。夜幕下，这里星河璀璨，触手可及，水中的星影亦真亦幻，无愧“星星故乡”的美誉。可惜行程匆匆，未能夜宿沙海，拥抱那份“醉后不知天在水，满船清梦压星河”的极致浪漫，徒留一丝怅惘。

沙坡头老景区魅力依旧。于我，旧地重游，加之秋老虎余威尚存，便少了些沙漠冲浪、飞索横渡黄河、羊皮筏子漂流的热血冲动。但同行的友人初来乍到，兴致高昂，在沙浪间驰骋冲浪，乘溜索惊险飞越黄河浊浪，实实在在地体验了一把心跳加速的塞上激情。我在（唐）王维的塑像前徘徊、休息，其千古佳作《使至塞上》从心中油然而生：

单车欲问边，属国过居延。征蓬出汉塞，归雁入胡天。大漠孤烟直，长河落日圆。萧关逢候骑，都护在燕然。

（三）黄河楼：未竟的登临之憾

告别沙坡头，我们驱车直指中华黄河第一楼。九年前登顶的情景历历在目：近百米高处，凭栏远眺，恰逢夕阳熔金。蜿蜒的母亲河，浩荡东流，波光粼粼，宛如自天际倾泻而下的金色飘带，如梦似幻，如诗如画。那份“黄河之水天上来，奔流到海不复回”的磅礴气势，曾深深烙印心间。然而此番，当我们满怀期待抵达，却只见楼门紧闭，铁锁高悬。我们不忍就这样离去，在门前犹豫、徜徉，让无人机替代居高临下的视角，放飞高空，聊慰吾心。但闭门羹的滋味，让“乘兴而来，败兴而归”的失落感无比真切，成为此行一处小小的缺憾。

（四）览山公园：时光滤镜下的感慨

傍晚抵达银川，打车奔赴览山公园。夕阳为那座仿古罗马斗兽场的建筑群镀上金边。曾几何时，弧形阶梯剧场与欧式拱门长廊，东望阅海湖烟波，西眺贺兰山如黛，景象何等壮阔！可如今重游，那份初次邂逅的震撼似乎被时光悄然稀释。这或许便是旅行的常态——再美的风景，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”的悸动，终究难敌岁月的沉淀与审美的疲劳。贺兰山依旧沉默，只是看风景的人，心境已悄然变迁。

三、记忆的回响：九年前塞上明珠掠影

车轮飞转和静卧榻上之时，九年前宁夏之行的瑰丽画卷，亦在脑海中徐徐铺展，与眼前之景交相辉映。

（一）沙湖：金沙碧水的天作之合

沙湖，这颗贺兰山下、黄河岸边的5A级明珠，距银川仅42公里。它颠覆性地将大漠的雄浑与水乡的灵秀熔于一炉，堪称“世间奇观”。金沙环抱碧水，水波亲吻沙岸，刚柔相济，浑然天成。正如民谣所赞：

“金绸子沙滩、银绸子水，谁不说咱沙湖美；塞上的风光、江南的景，人在沙湖不思归。”烟波浩渺的湖面，金黄如画的沙丘，摇曳生姿的万顷芦苇，百万候鸟的翩跹倩影，种类繁多的游鱼……金沙、碧水、翠苇、飞鸟、游鱼、远山、彩荷，七大自然奇观在此完美共生，构筑了沙的王国、水的世界、鱼的乐园、鸟的天堂。登高远望，更有“碧波轻扬千里浪，远山遥映万点帆”的宏阔意境。动力飞伞翱翔天际，驼铃悠悠回荡沙海，激情滑沙风驰电掣，越野冲浪惊心动魄……动静皆宜，老少同乐。而“沙湖水暖鸟先知，正是花鲢肥嫩时”的佳话，更引出了沙湖的瑰宝——“沙湖大鱼头”。这源自国家级生态健康养殖示范区的天然美味，以其丰腴鲜嫩被誉为“脑黄金”，更是国宴珍馐，令人回味无穷。

（二）西夏王陵：黄土下的王朝密码

位于银川西郊、贺兰山麓的西夏王陵，是西夏王朝历代帝王的安息之地。作为中国现存规模最大、地面遗迹保存最完整的帝王陵园之一，亦是西夏文明最宏大的见证。这片占地58平方公里的土地（核心区20.9平方公里），静卧着9座帝陵和200余座陪葬墓，布局森严，气势恢宏。每座帝陵皆坐北朝南，自成纵长方形的建筑群落，规模堪比明十三陵。它博采秦汉唐宋皇陵之长，又深烙佛教建筑印记，形成了独一无二的陵园形制，故有“东方金字塔”之誉。它无声地串联起从北魏鲜卑拓跋氏到党项西夏的悠远历史长河。站在那些历经千年风霜的夯土巨冢前，朔风呜咽，仿佛在低语着那个神秘王朝曾经的铁血与辉煌、兴盛与湮灭。夕阳残照下，“贺兰山下古冢稠，高下有如浮水沤”的苍凉意境油然而生，引人无限遐思。

（二）青铜峡一百零八塔：佛国天梯的智慧

坐落于青铜峡市黄河西岸陡坡上的108塔，是始建于西夏时期的喇嘛教实心塔群，也是中国现存规模最大、排列最规整的同类塔阵。塔群依山就势，凿石为基，分十二级阶台次第攀升，自下而上，按1、3、3、5、5、7、9…的奇数序列，呈完美的等腰三角形分布，共计一百零八座，暗合佛教消除烦恼之数。这世上罕见的大型塔阵，以其严谨奇特的几何美学、神秘的西夏烙印和深邃的佛教意蕴闻名于世。仰望这沿山脊铺陈的佛国天梯，不禁为古人将信仰、智慧与自然地形完美结合的创造力深深折服，心灵也仿佛受到佛光洗涤，归于宁静。

（四）须弥山石窟：岩石上的千年梵音

固原城西北，六盘山北垂的须弥山，深藏着一处佛教艺术瑰宝——须弥山石窟。开凿于北魏太和年间，历经西魏、北周、隋唐的鼎盛营造及宋元明清的修缮，跻身中国十大石窟之列。现存162个洞窟散落于大佛楼、子孙宫、圆光寺、相国寺、桃花洞等八个自然区域。保存较好的造像500余躯，题记碑刻数十则，壁画残存，诉说着千年沧桑。大佛楼内，高达20.6米的唐代弥勒大佛倚山而坐，法相庄严，慈威并济，是石窟艺术的巅峰代表。穿行于这些镌刻在石头上的信仰与艺术之间，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，指尖触碰的是冰凉岩壁，心中涌动的却是历史的厚重与文明传承的滚烫暖流。

（五）六盘山红军长征纪念馆：青山铭记的红色史诗

巍巍六盘山，不仅风光雄奇，更因一段气壮山河的历史而永载史册。位于固原市隆德县六盘山巅的红军长征纪念馆（2005年落成），由纪念馆、纪念碑、广场、纪念亭、吟诗台组成，是为纪念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翻越六盘山暨长征胜利70周年的精神丰碑。1935年秋，毛泽东主席率中央红军翻越长征途中最后一座高山——六盘山时，豪情满怀，吟诵出传世名篇《清平乐·六盘山》：“天高云淡，望断南飞雁。不到长城非好汉，屈指行程二万。六盘山上高峰，红旗漫卷西风。今日长缨在手，何时缚住苍龙？”站在猎猎红旗之下，俯瞰苍茫群山，那句“不到长城非好汉”的豪迈誓言犹在耳畔回响。先辈们衣衫褴褛、筚路蓝缕，为信仰不畏牺牲、一往无前的钢铁意志，如六盘山般巍然矗立，穿越时空，依然激荡人心，昭示着：无论时代如何变迁，坚定信念、勇毅前行的精神火炬，永不熄灭。

四、塞上魂：情书与期许

宁夏，这“塞上江南”的神奇土地，其魅力远非单一的自然风光所能涵盖。它是古老黄河文明滋养的沃土，是神秘西夏王朝遗留的密码本，是多民族风情交织的锦绣画卷，更是红色精神淬炼的熔炉。黄河的浩荡、沙漠的苍茫、贺兰的雄浑、历史的深邃、人文的璀璨在此交融共生，织就一幅独一无二的塞上长卷，令人沉醉，引人深思。

自驾离银，回望贺兰山阙，但见岩羊矫健，跃过王陵残阳如血的剪影。沙坡头的驼铃，仿佛仍在风中摇碎千年月色。而在那防风固沙的麦草方格深处，一株顽强的花棒（柠条）正倔强地举起一簇淡紫的花穗，如同在广袤沙海中点燃了一束小小的火焰——这，不正是塞上江南写给无垠沙漠最深情、最坚韧的情书么？

车轮滚滚，心绪难平。此行虽有“故地重游”的淡淡感慨与黄河楼未登的微憾，但沙坡头的壮阔、宁夏深厚底蕴的震撼，以及对那些未涉足之地的无限遐想，已化作心中不灭的星火。塞上江南，你的传奇，远不止于此。我已垂垂老矣，即将步入“古稀之年”，但我还期待着，在未来的某一天，能与你再次相见，或是在另一个世界里，续写这未完的塞上行吟。(计毅彪/文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