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秋之歌——一场跨越南北的自驾游(九)
更新时间:2026-10-1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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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长安轮痕:千年回响里的时空叠影
车轮碾过渭河平原的厚土,秦岭苍茫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巨幅水墨。当“西安”的路牌掠过车窗,心潮骤然翻涌——这是第四次叩访这座沉甸甸的都城了。38年前那个莽撞青年,身背行囊,怀揣一本日记孤身闯入长安盛景的印记,此刻正与车窗外的霓虹叠印交融。
一、初谒长安:青春书页里的墨香剑影
北临渭河,南依秦岭,八水相绕,地处关中平原的长安,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,拥有3100多年建城史和1100多年建都史,曾为我国13个朝代之都城,被誉为“千年古都”和“世界四大文明古都”之一,与意大利的罗马、希腊的雅典和埃及的开罗齐名。秦始皇陵兵马俑、大雁塔等6处遗产被列入《世界遗产名录》,全市博物馆众多,堪称“天然历史博物馆”,是无数中外游客向往的圣地。
1986年7月暑假,尚在玉溪财校工作的我到北京学习,转道西安,暑气蒸腾中首次踏上这片王气之地。日记本里墨迹犹新:车到西安,学生相迎;投宿于考入西北工大之学生宿舍,条件虽简陋,但师生相谈甚欢。次日,在几位学生陪同下,穿梭于西安古城。小雁塔风铎清音穿林渡水,大雁塔玄奘孤影仿佛仍在砖缝徘徊。最炽烈的记忆属于华山:身挎军用水壶,携带简单行囊,独自乘火车抵达华山站。晚七点,孤身攥紧手电筒,汇入登山人潮。千尺幢近乎垂直的石阶吞噬着长龙般的微光,百尺峡凛冽山风撕扯着单衣。子夜的金锁关,蜷缩于石隙旅店,只为守候东峰那场天地熔金的日出——当第一缕光刺破云海,瞬间彻悟“只有天在上,更无山与齐”的孤绝。那份险峰上的青春豪气,至今灼烫记忆。
调昆明工作多年后,又于2011年7月和2017年5月先后两次公务到西安。此时,大雁塔巍峨依旧,碑林翰墨犹存,华清池温汤氤氲,兵马俑威武雄壮。然而岁月已悄然蚀去初见的锋锐,徒留“看山还是山”的静观。盛景依然,惊心动魄的青春体验却沉入时光深潭。
二、盛唐星雨:不夜城的千年回魂
10月7日,车轮卷过370公里风尘,自黄帝陵驶出,黄昏抵达大雁塔畔的禧唐酒店。甫卸行囊,便急赴那场声光交织的盛唐幻梦。
大雁塔北广场,人潮涌动。暮色四合,交响乐如低沉的潮汐涌起。骤然间,无数水柱破地而出,直刺苍穹!时而如银龙狂舞,搅漫天星斗;时而化水幕莲台,七彩激光泼洒出飞天之姿、佛陀之容,恍若敦煌壁画跃入人间。乐声激昂如金戈铁马,水柱便万箭齐发;舒缓如丝竹管弦,水流似绸缎垂落。水汽挟凉意扑面,人群惊呼与孩童欢笑汇成沸腾声浪。光影迷离巅峰时刻,乐声骤止,水柱隐没,唯余星尘般水珠簌簌飘落,沁凉入心。怅惘未散,转身撞入大唐不夜城的灼灼灯河。

长街迤逦,似入张萱《捣练图》的鲜活长卷,繁华放大千百倍。空气弥漫烤胡饼焦香、糖画甜腻与游人香水暖意。朱漆廊柱宫灯流转,暖黄光晕染行人脸庞;琉璃瓦顶在射灯下流淌液态黄金般光泽,似千年月光倾泻。贞观广场,李世民与凌烟阁功臣群雕静沐光华,青铜衣袂泛冷硬威严。开元盛世灯楼溢彩流金,叠叠层层,如浓缩大明宫麟德殿。忽闻羯鼓咚咚,急促如雨!一队胡服舞者旋风掠过,足踏飞云靴,裙裾飞旋如西域雪莲,金铃脆响与鼓点交织,撕裂时空壁垒。围观人群如堵,闪光灯亮如繁星——白居易笔下“百千家似围棋局,十二街如种菜畦”的帝国气象,化作汹涌可感的现实洪流。飞檐上鎏金鸱吻在夜风中似有若无轻吟,仿佛盛唐魂魄在喧嚣光影里悄然苏醒,向着今人低语未央的传奇与永恒的欲望。
夜晚的大唐不夜城,流光溢彩,如诗如画,如梦如幻。白天,则又呈现出另一种风格和魅力。
晨光为宏伟的仿唐建筑群镀上一层温润的金箔。白昼褪去了夜晚的璀璨霓虹,却将这座“不夜之城”的恢弘骨架与精雕细琢毫无保留地呈现眼前。笔直宽阔的中央御道——贞观之治雕塑群在阳光下延伸,两侧青铜战马昂首嘶鸣,文臣武将的石像披着光晕,仿佛刚从历史的尘烟中策马走来,无声诉说着千年前的雄浑气魄。
朱红的廊柱、青灰的砖瓦、层叠的斗拱飞檐,切割着现代的天穹。长安十二时辰主题街区褪去了夜间的神秘,店铺的木质招牌清晰可见,幌子在微风中轻摇,空气中飘散着刚出炉的胡麻饼与稠酒的暖香。身着齐胸襦裙、圆领袍衫的游人络绎不绝,衣袂飘飘,与飞檐翘角的轮廓相映成趣,行走其间,恍若一场盛大的唐风Cosplay正在日光下进行。
音乐厅、大剧院 的现代流线型玻璃幕墙,巧妙地嵌入唐风建筑群中,形成奇妙的时空对话。广场上,白天也有生机:民间艺人在树荫下吹奏埙笛,清越的乐音如涟漪般荡开;孩子们追着售卖糖画的老翁;画师端坐,为游客勾勒水墨唐妆的侧影。
最引人驻足的是 “不倒翁”小姐姐的日间互动场。虽无灯影迷离,但阳光下她身姿曼妙,罗扇轻摇,眼波流转间,一个明媚灵动的唐时佳人跃然眼前。游客围成半圆,伸出手臂,随着她荡起的弧线发出阵阵欢笑,盛唐的开放与包容,在此刻化作具象的亲和力。

游记作者 计毅彪
白昼的大唐不夜城,是历史的庄严巡礼,是市井的烟火画卷,更是今人触摸盛唐脉搏的鲜活舞台。琉璃瓦反射着正午的烈阳,每一片光影都像在低语:长安的繁华,从未落幕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在日光下继续。
翌日晨,我们由音乐喷泉出发,一直走到不夜城的尽头,然后转道大唐芙蓉园。购票入园,感到人工痕迹过重,游兴顿减,不一会便出园打车返回酒店。
禧唐洒店位于音乐喷泉与大唐不夜城之侧,位置极置,但卫生条件差,客房及地下停车场充斥着一股腥臭味,使人难以忍受。返回酒店,断然退房,另入云和夜泊酒店/西安钟鼓楼南门店。
三、城垣沧桑:青砖缝里的王朝脉动
古城墙根下的云和夜泊酒店,位置佳,条件优,温馨舒适,推窗即见永宁门巍峨城楼,巨大条石筑基,青砖墙体在秋阳里泛着沉稳铁灰,砖缝间苔痕与风霜刻痕清晰。傍晚沿宽阔马道缓步拾级而上,脚下是数百年车辙马蹄打磨光滑的石板。登上城顶刹那,“城阙辅三秦”雄浑气魄劈面而来,胸襟为之一阔。
城墙如沉睡巨龙盘踞,13.74公里青砖身躯承载六百余年风雨。指尖抚过冰凉垛口,粗粝坚实触感直抵心髓——每一块砖都似浸泡过“渔阳鼙鼓动地来”时的惊惶血雨,也目送过满载丝绸与葡萄的驼队,伴着悠长铃声,消逝于西域落日尽头。夕阳熔金,为连绵雉堞镶耀眼金边,将骑行者身影长长投射在古砖道上。俯瞰城内,钟鼓楼如定海神针镇守四方经纬街巷,飞檐斗拱在暮色中愈发庄重;远眺城外,林立高楼刺破天际,玻璃幕墙反射夕阳余晖,形成炫目光带。历史与现实在此激烈对撞,脚下坚实城墙是连接二者的唯一纽带。晚风中,似有杜牧“秦人不暇自哀,而后人哀之……”的浩叹隐隐传来,如暮鼓余响,警示着颠扑不破的铁律:再巍峨坚固的城垣,终究需要人心的基石才能永固。
四、泥俑军阵:黄土封印的帝国雷霆

10月10日,驱车东向临潼。步入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深邃展厅入口,一股混合泥土陈年气息的阴凉空气扑面而来。当巨大一号坑军阵豁然洞开眼前,时空仿佛瞬间撕裂、倒转!
八千余尊陶俑陶马,森然列阵于深达五米巨坑。穿越两千两百载烟尘,那整齐方阵依然挟带摧枯拉朽之势,无声威压令人窒息。坑道上方天光漫射,勾勒出俑像清晰沉默的轮廓。前端轻装步兵队列中,一位跪射俑姿态精妙:右膝着地,左腿蹲曲,筋骨紧绷如满月之弓,目光如炬直视前方。驭手俑紧握缰绳的手臂筋肉虬结,掌纹与指甲细节纤毫毕现。在一尊将军俑前驻足,其头戴鹖冠,身着细密鱼鳞甲,眉宇间线条刚毅深邃,凝着横扫六合的睥睨与守护帝国的凝重。坑壁边缘,考古工作者小心清理碎片,刷子轻扫泥土的沙沙声,更衬托出整个军阵凝固的、令人悚然心悸的永恒心跳。站在这片沉睡了二十多个世纪的庞大军阵前,始皇帝“振长策而御宇内”的雄图霸业,变得无比具象而震撼。
五、骊山温汤:霓裳枪声里的历史叠影
告别地下军阵肃杀,转向骊山温婉怀抱。车抵骊山绣岭之巅,老母殿(老子殿)飞檐在云雾间隐现。香炉青烟缭绕着女娲补天的远古传说,殿后小径引向松林深处的烽火台废墟。夯土风化严重,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而“烽火戏诸侯”的荒诞闹剧,早已化为山风中的一缕警示。顺青石阶蜿蜒而下,兵谏亭(原名“正气亭”,后称“捉蒋亭”)赫然悬于陡峭断崖之上。四周松柏森森,山风过处,松涛呜咽。立于狭窄亭中,俯瞰下方幽深石隙——1936年12月12日凌晨,那改变中国命运的枪声仿佛仍在松林石缝间隐隐回响,蒋介石仓皇藏匿于此的狼狈与历史转折的惊心动魄,让这方寸之地弥漫肃杀之气。
山路继续向下,层叠山峦披着夕照华裳。散落的周、秦离宫别馆残砖断瓦,以及近代挖掘的藏兵洞遗迹,无声诉说着不同时代的惊心岁月。骊山,本身就是一部层叠堆积的华夏史诗。
行至山麓,华清宫静候。这里曾是大唐盛世的温柔乡,玄宗与贵妃的爱情传奇在此上演。步入华清池遗址区域,几方大小不一的石砌汤池静卧。海棠汤(贵妃池)形如盛开的海棠,白玉砌就的池壁虽已斑驳,仍可想见当年“春寒赐浴华清池,温泉水滑洗凝脂”的旖旎。指尖轻触骊山深处引来的温泉水,滑腻微烫,带着淡淡硫磺气息,仿佛还残留着千年前的脂粉香。九龙湖碧波荡漾,湖畔垂柳依依。在梨园遗址斑驳石础间徘徊,耳畔似有羯鼓琵琶隐隐,霓裳羽衣的残韵风中萦绕,杨贵妃“缓歌慢舞凝丝竹”的绝代风华似在流转。
女娲补天的神迹、周秦离宫的础石、唐玄宗醉人的羯鼓、蒋介石藏身的石缝……不同时代的文明断层在瑰丽暮色中于骊山显影、交融。下山回望,顿感这座山承载了太多悲欢离合、兴衰荣辱,它不仅是风景,更是历史沉重的载体。
六、长安启示:轮痕碾过的永恒
离别晨光中,车轮驶过灞桥烟柳。后视镜里,古城轮廓渐隐于秦岭苍茫屏风之后。四次长安行旅,恰似四枚深浅不一的年轮——1986年华山的孤勇是向外探索的锋芒;2023年城墙上的凝望,则是向内沉淀的静观。
长安的伟大,在于它不仅是“西风残照,汉家陵阙”的废墟凭吊场,更是“千百家如围棋局”的生命延续体。当不夜城的胡旋舞影掠过兵马俑的陶土面容,当城墙上骑行少年的笑声惊起朱雀门的宿鸟,历史从未死去,它只是以更鲜活的姿态栖居于现世肌理中。这座城以青铜大钟般的轰鸣启示世人:所谓永恒,恰在当下对过往的每一次虔诚凝视,在未来对此刻的每一分郑重继承。
车轮西去,穿越秦岭隧道群如时光甬道。长安的魂魄却已烙入心版——那城垣夕照的余温,陶俑眼中凝固千年的星芒,华清池滑腻的泉水,骊山晚霞里纷至沓来的历史低语……将永远在记忆河床上涌动,提醒每一个过客:我们皆是时空长河里的摆渡者,既要懂得在秦砖汉瓦前垂首沉思,更需怀着盛唐的胸襟,拥抱迎面而来的每一片崭新星晨。

(计毅彪/文图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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