根据《金牛方志》，在成都北郊的街巷肌理里，藏着一个与"白马"相关的地名——白马寺街、白马后巷。2024年改造后，这里以"闻香·驻马"为主题重新开街，川西四合院的青砖黛瓦间，茶香与书香交织。但少有人知，这座早已堙灭在时序更替中的寺庙，竟是叩响巴蜀文明的一把"密钥"。

（金牛白马寺）

研究天府文化，常常要面对一个"同名误会"。大家一提"白马寺"，先想到洛阳；到了成都北门，又看见白马寺街，便以为两地必有师徒或分院关系。其实，成都白马寺与洛阳白马寺是"精神同脉、制度仿建、传说共用、地理各表"的关系。把它放进巴蜀文明、金牛古道、锦江街巷和今天"成都贵院"的东方美学空间里分析，才看得清楚全面。

一、全国有多少座白马寺？三档口径与四类来历

（洛阳白马寺）

"全国有多少个白马寺？"没有官方统一数据，按不同口径差别很大——

正名可考、方志有载——约15至20座。代表性如河南洛阳、唐河、扶沟；四川金牛、广汉、会理；山西晋城；山东聊城、泰安；安徽桐城；江西泰和、金溪；福建永春；江苏南京；青海互助、贵德；河北成安；陕西白水、白河等。

现存开放、可参观——资料常称约25座。含洛阳、广汉、互助、贵德、晋城、桐城、永春、成安等，但"开放"标准松紧不同，数目会浮动。

含废址、近名（白马禅寺、白马庵、分经寺等）——可到30余座甚至40余座。如北京宣南白马寺，《日下旧闻考》时已毁仅存"白马寺坑"；陕西白河白马寺晋建清废，均不算现存。

按"来历"可分为四类：①洛阳祖庭直系/分经系（洛阳、广汉、成都）；②中原仿建系（唐河、扶沟、成安、晋城、南京等）；③江南山地独立传说系（桐城、泰和、金溪、永春等）；④藏传/异物系（互助、贵德因马病逝，泰安因石如马，会理因白马将军）。其中仅洛阳是东汉官办释源，其余多为仿名、分经或本地白马传说。例如四川广汉白马寺（分经寺）属分经系；凉山会理白马寺奉"白马将军"，属异物系。

二、成都白马寺从何而来？源于洛阳，繁盛于明的神秘往事

成都金牛白马寺非东汉所建。据《金牛掌故》记载，在成都北郊万福桥附近，百年前曾有尼姑庵名白衣庵、和尚庙名白马寺。时间穿越到明代，据明《新修成都府志》"府治三衢九陌宫室图"清楚标注其位置——现藏于美国国会图书馆。流传最广的说法是：由明朝四川布政司参政郭斗仿洛阳白马寺形制，在城北府河一带（今金牛荷花池白马寺街、白马后巷周边）立寺。

（明代《新修成都府志》中的“府治三衢九陌宫室图”，现藏于美国国会图书馆，《舆鉴·金牛》记载）

它借"白马驮经"符号，选址金牛道入城要冲、临江游观，功能为明代城北礼佛游览地。据说，这里风水极佳，是成都的神阙穴（命门穴）。

（成都金牛白马寺现在的位置）

但关于它的命名，却缠绕着两个极富神秘色彩的传说——

其一：洋和尚牵白马送经。 《金牛掌故》载，一天竺僧牵白马、驮两箱经至府河岸边歇脚。乡人胆大者上前交流，洋和尚开朗健谈，汉语流利。他说祖师竺法兰和摄摩腾早已去过洛阳，修了白马寺，每月初一、十五开庙会讲经说法。听说西蜀乃天府之国、吉祥之地，便让白马驮经来此传法。等白马吃完草，洋和尚便要告辞，乡人盛情挽留不住，便讨要经书。洋和尚连道"善哉善哉"，索性把两箱佛经赠予大家，自个骑着白马西去。众人感其神奇，集资建寺，庙中塑一匹驮着佛经的高大白马，庙门刻"白马寺"，并立碑刻当地名士题《白马颂》：白马送真经，佛主一片心；西天与东土，共同听雷音。这则传说将洛阳祖庭、天竺来华、蜀地留经连为一体，至今读来仍觉诡谲奇丽。

其二：普空法师与"静心"女子。 住持普空自广汉白马寺（分经寺）回成都，途宿三河场，夜遇女子求皈依，半夜留偈后倏忽不见。普空顿悟，赶快回成都寺内塑白马、改额白马寺。此则将广汉"分经"与成都"显圣"连成一线，让两座川内白马寺在传说层面血脉相通。

（1934年成都白马寺山门 ，庄学本/摄）

（20世纪30年代成都白马寺山门，鲁文辉/摄）

明末兵火寺毁，清初宝昙和尚重建，"川西夫子"刘沅题碑，但规模已大不如前。1934年摄影家庄学本留下山门影像；20世纪30年代还有藏骨塔残影——刘沅曾在塔中发现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大学士王懋的骸骨（《重修成都县志》记载），更添一层幽秘。可惜此后寺庙逐渐衰颓，最终湮灭于城市变迁中，唯留地名与故事在街巷间流传。

三、从佛教圣地到文化发轫地——打开巴蜀文明的"钥匙"

白马寺最令人震撼的贡献，不在宗教，而在学术。它是"巴蜀文化"这一概念的首提地。

根据《金牛方志》，20世纪20年代起，因取土烧砖，白马寺附近陆续出土一批形制奇特的青铜器，以兵器居多，错金银花纹，被古董商称为"夏器"。这些器物流散到忠烈祠街古董摊，引起了著名学者、中国现代考古学奠基人之一卫聚贤的注意。1942年(民国31年)，卫聚贤在《说文月刊》第3卷第7期发表《巴蜀文化》一文，敏锐推断这些青铜器是古代巴蜀遗物，其上神秘符号被他判定为“巴蜀文字”。因为这些符号在万县，什邡（四川），慈利（湖北），长杨（湖北）等地也有出土，既包括古蜀国也包括古巴国在内，故为“巴蜀文化”。由此，"巴蜀文化"作为学术概念首次被正式提出。该期作者阵容豪华，于右任、朱析祖、董作宾、卫聚贤、郭沫若、徐中舒等大家同刊亮相，在学术界掀起巨大波澜。

卫聚贤详细记录了出土位置："出旧西门，向北环城马路，过木桥，望见东北高处则为皇坟及白马寺……白马寺坛君庙后只有数十亩田中出此兵器，似为蜀国的武库。"他推测春秋之前蜀人有自己的"图饰"（即文字），春秋战国始仿中原文字。20世纪80年代，四川省博物院研究员李复华、王家佑将这批符号正式命名为"巴蜀图语"，有学者把这些图形分为器物型、建筑型、几何型、动物型、植物型、人型六类。比如：

器物型

建筑型

几何型

动物型

植物型

人型

（图源说明，《说文月刊》1941年第3卷第4期卫聚贤著《巴蜀文化》中白马寺出土青铜器上的神秘符号，后被考古学家命名为“巴蜀图语”》）

1942年，卫聚贤在同一刊物再以同名发表续文，认为巴蜀文化是与中原文化有差异的青铜器文化。当时"中原中心论"盛行，文化界多认为巴蜀荒蛮，这两篇文章有力推动了四川地区巴蜀文化考古与理论研究，让人们在"三星堆—金沙"揭开帷幕前，就已认识到古蜀国绝非蛮荒之地。

巴蜀起源要分层：三星堆—金沙—蚕丛—开明是古蜀原生；成都白马寺虽不直接出古蜀，但1920—30年代出土青铜器催生"巴蜀文化"学术概念，使它成为"巴蜀认知现代化"的触发点。洛阳管佛教输入，成都管巴蜀学术命名，广汉管分经+古蜀邻近——三者分工，各司其职。一座消失的寺庙，就这样成了叩响巴蜀文明的"密钥"。今天，旧址立有"巴蜀文化发祥地"石碑，默默标记着这段传奇。目前，巴蜀图语博物馆和研究院正在此地筹划建设。

（青铜兵器上的巴蜀图语）

四、与洛阳白马寺的差异及建筑布局创新

洛阳白马寺建于东汉永平十一年（68年），因汉明帝夜梦金人、遣使西域，摄摩腾、竺法兰白马驮经抵洛而建，被尊为"释源""祖庭"。其建筑布局创新有四个特点——

1. "山门—殿宇—高台"三段式中轴。山门三门洞、门前宋代石马，入内依次天王殿、大佛殿、大雄殿、接引殿，末端抬升至清凉台—毗卢阁，礼佛与译经分区。

2. 清凉台独立"译经中枢"。摄摩腾、竺法兰在此译《四十二章经》，后世藏经楼多受其影响。

3. 齐云塔院分离。主寺东南另设金代十三级密檐砖塔，形成"礼佛轴+浮屠院"双核。

4. 国际佛殿区横向拓展。现代增建泰、缅、印佛殿苑，集汉传、南传、藏式于一体。

（洛阳白马寺）

红墙灰瓦、石马山门、夹纻干漆造像，洛阳以官式中轴确立了中国佛寺的完备范式。

成都金牛白马寺对洛阳范本进行了三重"反大庙"创新——

（a）明代仿建即"减量地方版"。推测为小中轴、临河游观，不建齐云式大塔院，不设清凉台译经体系，是祖庭符号的城北街口化。

(b)近代功能重构。民国将佛寺用房转为救济院（1939年设游民、孤儿、老废、妇女四所）、强民工厂，建筑朝向从"殿宇礼佛"改为"教养生产"，全国祖庭系中罕见。新中国成立后作人北中学、白马印刷厂，仅存正殿、后殿、配殿及厢房。

(c)当代街区更新。2024年不再恢复烧香大庙，而是做"小尺度街巷+川西院群"。成都贵院以川西四合院、青砖黛瓦、原木吊挂与木狮、禅意中庭，用茶书院、禅茶馆、奉茶院、民宿替代山门大殿，把"中轴礼制"拆成"街巷院落+茶酒宿画"。

简言之，洛阳创新在"把佛教写成官式中轴"，成都创新在"把中轴拆成深巷小院，把驮经故事改成茶酒食宿"。

五、深巷禅寺飘茶香——东方美学空间

地理上白马后巷在金牛，宽窄巷子在青羊，不连片；文化上却同讲"小尺度承载大叙事"。宽窄是进退之礼，白马是驮经之静，贵院"一巷三院"可连成"禅—礼—酒"：奉茶院谈经、宽窄深酒抒意、贵院宿院养心。

2024年1月，白马寺历史文化街区正式开街，白马后巷起西北桥河边街、止白马寺街，长约268.5米。成都贵院同期营业，定位"东方美学第三空间"。

建筑——川西传统民居四合院外观，青砖黛瓦；保留原建筑木质吊挂、木狮；中庭将室内外竹石、流水、苔藓连成禅意景观。与酒店相望的白马奉茶院，以其独特的禅意氛围和茶文化体验吸引八方来客。

功能——茶书院、禅茶馆、白马奉茶院、贵院酒店、影视/文创民宿、香道书画岩彩；街区设景墙、旱喷、小品雕塑，整体清幽素雅。

酒文化——宽窄巷子深酒（赤水河左岸酱香）入驻，以"宽窄"哲学做文创白酒，形成"早茶—午素—晚酒"的完整体验动线。

定位——非宗教民宿，而是"白马记忆+川西院+康派餐饮+影视民宿"的城市微度假空间。当古寺钟声渐歇，檐角残灯明灭，夕阳掠过白马后巷的竹影，茶叶在杯盏中泛起涟漪，我们依然能从"白马寺街"的路牌、从茶院的袅袅青烟里、从"巴蜀文化发祥地"石碑上，触摸到历史的温度。

六、贵院餐饮是康派素食与横断山融合菜

成都贵院餐饮不走重油重辣传统川席，也不做寡淡沙拉，以康派菜系为内核，外挂横断山—喜马拉雅融合。

康派底子（基于横断山民族走廊研究）。以康巴、三江流域、青藏高原东缘食材为基，中原农耕+高原游牧+南亚山地三重融合；本味优先、轻调味、重营养。牦牛肉脂肪约1.6%（普通牛肉约10%），青稞膳食纤维约12%（大米约0.7%），松茸醇、虫草素、雪莲黄酮作功能配料。

素食/康养线（主推）。青稞松茸杂豆粥、青稞糌粑轻甜点、青稞面蒸饺（低脂牦牛/菌菇馅）；松茸清汤仅盐姜、羊肚菌豆腐盅、高原野菜温拌；用姜黄、藏红花、木姜子、汉源花椒替代过量辣椒味精，做"抗炎香料盒"；借鉴尼泊尔扁豆汤做高原杂豆汤，配发酵蔬菜、酸奶。

横断山融合线（分小碟）。川菜侧以汉源花椒提香、高汤代豆瓣，青稞回锅用菌/瘦肉替代五花；西藏侧牦牛清炖、酥油小份、酥油茶降腻；印度/尼泊尔侧姜黄咖喱配松茸、鹰嘴豆配青稞饼、藏红花米饭替代油炸玛萨拉；缅甸侧柠檬香茅椰浆轻化，菌菇米线、青稞粉卷。以"三江—喜马拉雅"地图出小碟分餐，蒸煮泥炉烤替代重油爆炒。

成都贵院设"白马宴"“宽窄宴”。头道松茸清汤（经）、二道青稞小点（路）、三道牦牛/菌素双拼（山）、四道横断山小碟（廊：川、藏、印、尼、缅各一）、五道宽窄酒小盏（意）。学术上呼应中原—高原—南亚三重融合，商业上接健康中国、接文殊/白马禅意、接锦江微度假。

七、结语

洛阳白马寺是"经从西来"的官式释源；成都金牛白马寺是"仿其名、借其经、临其河、改其街"的明代余脉，再经救济院、学校、工厂，终成贵院式东方美学街区。它的创新不在重建大庙，而在把"驮经故事"转成茶、酒、宿、素、横断山菜——这恰是天府文化从宗教地名走向康养美学的一条微观全本。

更深远的是，1920年代那些从白马寺取土坑中散落的青铜器，经卫聚贤之手，竟催生了"巴蜀文化"这一影响深远的学术概念。一座消失的寺庙，既是佛教中国化的城北注脚，又是打开古蜀文明的密钥。成都金牛白马寺是巴蜀文化的首提地。研究巴蜀，不一定只看三星堆-金沙，像白马寺街这种"消失的寺+活着的巷"，同样是天府文化从宗教、街巷到康养餐饮的生动教材——檐角残灯虽灭，但文化基因长明。（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教授 李后强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