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秋之歌——一场跨越南北的自驾游(八)
更新时间:2026-10-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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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从壶口瀑布到黄帝陵
10月6日,车轮碾过陕北高原赭黄色的沟壑,车窗外山峦如凝固的浊浪。十月的高原,风已带着凛冽的硬朗。作别延安那沉甸甸的红色印记——宝塔山在晨曦中隐去轮廓——爱车轻啸,载着我扎进了更原始的黄土腹地。
170公里的路途被稳稳抛在身后。当“壶口瀑布”清晰地跳入导航屏,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攫住了心脏。下午一时四十分,壶口收费站已在眼前——这曾无数次在影像、梦中盘踞心头的名字,终于从一个抽象的符号,蜕变为真实、坚硬的地理坐标,带着黄河水汽的微腥,烙印在我的地图上。
2013年以前,壶口瀑布于我,只是一个传说和想象。虽然到过西安几次,脚步却止于古城、兵马俑、骊山。但黄河,这条母亲河上游最具冲击力、最壮观的壶口瀑布,一直是我心中的圣地。“不到黄河心不死”,于我,更是“不到壶口心不死”! 从未想过,这深埋心底的愿望,竟在退休六年后,以自驾的方式,亲手驾着爱车,翻山越岭,跨越千山万水,从彩云之南的春城昆明,来到这向往已久的黄土高原,以如此潇洒无羁的姿态实现了!想来,还真有一种大风起兮云飞扬的英雄气概与自豪!
观光车沿峡谷下行,尚未抵达核心区,一道撕裂大地的、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已如闷雷滚动,穿透车窗,撞击耳膜。心跳加速。下午三点,人声鼎沸处,那轰鸣骤然放大,震耳欲聋。
越过人群,天地骤变!黄河挟裹着万古奔流的意志,浩荡而来。然而,在这晋陕大峡谷最狭窄的咽喉——壶口,它磅礴的身躯被骤然收束。宽阔的河床仿佛被无形巨斧劈开、塌陷。浑浊的巨浪如亿万挣脱缰绳的怒龙,翻滚、咆哮、撕咬着,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向坚硬的“壶底”岩床!撞击!玉石俱焚般的决绝。刹那间,千堆雪浪冲天而起,如火山喷发。巨大的水柱腾空数丈,又狠狠砸落,激起更狂野的水雾。飞沫弥漫峡谷,在秋日斜阳下,竟神奇地织出数道迷离虹桥,悬挂在奔腾浊流之上。
是日,天气晴好,阳光灿烂。站在岸上,举目而望,黄河之水浩浩荡荡。到达壶口,随着河道收窄,河水汇集、收窄,顿时狂野无极,以雷霆万钧之势一泻而下,冲向壶口,卷起千堆雪,发出震耳欲聋之声!时值秋天,水量适中。我们顺栈道、石道下行,深入壶口下端。水沫飞溅,雾气腾空。“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”;“万马骁腾追骇浪,群龙咆哮越崖沟。天降虹桥望蜃楼,金滔湍泻一壶收。”万马奔腾,风在吼,浪在叫,黄河在咆哮!我似乎听到了那震撼人心的《黄河大合唱》的旋律在轰鸣中激荡。
李白的诗句在此刻具象为眼前的雷霆怒吼,撼天动地。那轰然巨响,密集如鼓点,雄浑似天籁,是天地间最原始的鼓槌,击打着大地巨鼓,奏响无词的、磅礴的《黄河大合唱》——每一个音符都化作了浪涛,撞击着岩石,也撞击着岸上每一个灵魂。空气弥漫着浓重水汽,带着黄土的腥涩,沾湿了头发、面颊、衣襟。脚下的栈道在微微震颤。
我小心翼翼沿湿滑栈道下行,靠近瀑布核心。仰观巨瀑狂泻,那是亿万匹脱缰野马,是倾泻而下的山岳!悬流激射,裹挟雷霆万钧之力砸向深渊。水沫如冰雹抽打皮肤,瞬间湿透衣衫;巨大声浪如重锤贯入双耳,震得胸腔共鸣,心神俱颤。在自然的伟力面前,人类渺小如尘埃,唯有敬畏充塞胸臆。
待心绪稍定,放飞无人机。机器嗡鸣着挣脱水雾,腾空而起。屏幕画面豁然开朗,带来惊愕:方才狂暴如雷的激流,冲过狭窄壶嘴后,竟悄无声息地潜入一道深狭幽暗的地堑!这道大地之伤蜿蜒曲折,浑浊河水在其中奔涌,失去了张扬,化作一条沉默的、蛰伏的巨龙,收敛爪牙,积蓄着更磅礴的力量,坚定前行。我好奇于那浩荡黄河水,经壶口轰然而下后似乎消失了。此刻在上帝视角下,我终于看到了那隐藏的河道,感受到了滴水穿石的坚韧和弱水胜钢的顽强。这由河水冲蚀与岩层沉降共同雕刻的奇迹,正是“万马骁腾追骇浪,群龙咆哮越崖沟”最壮烈的注脚。壶口,是黄河力量最极致的爆发,也是它姿态最深刻的转折。
暮色四合,覆盖了喧嚣峡谷。入住壶口区域内的酒店,背靠青山,幽静温馨。停车食宿皆便。是夜,枕着窗外黄河不息的长吟,安然入睡。那轰鸣化作低沉的背景音,如大地的心跳。
返昆后,找来梁衡先生的《壶口瀑布》——“……这伟大只在冲过壶口的一刹那才闪现出来被我们看见”。字字如锤。原来文字亦能如黄河般凿穿心壁。那瞬间爆发,是亿万年的蓄势;那惊天的怒吼,是沉默千里的凝聚。壶口之美,在于“刹那”与“永恒”的辩证。
10月7日,车轮指向西南——中华民族的精神原点。370公里长路在黄土高原脊背上蜿蜒。大地沟壑纵横,梁峁交错,苍凉雄浑。赭黄主宰视野,偶见顽强深绿的灌木。窑洞依山,如大地之眼。途经洛川,红彤彤的苹果为苍黄世界添了亮色。富县境内,沮水河谷绿意渐浓。身体颠簸疲惫,心绪却如朝圣者般沉静庄重。导航提示“黄帝陵”将至,肃穆感悄然弥漫。
黄帝陵于我,同壶口一样,曾是遥远的想象与向往。作为中华民族的始祖,轩辕黄帝是我们共同的根。每年的祭典大礼,不仅是民族的盛典,也是每个炎黄子孙心中的仪式。中华民族重情重义,讲究追根溯源。何时能到黄帝陵一探究竟?何时能了却此心念?未曾想,竟与壶口之愿,在这黄土高原上一并圆了。
黄陵县城街巷整洁,远山如屏,绿意盎然,与壶口的粗犷迥异。空气沉静肃穆。轩辕广场恢弘之气扑面。巨大的轩辕黄帝石像顶天立地,背靠桥山,面南而坐。目光如炬,深邃辽远,仿佛穿透五千年烟云,威严凝视来者。石像赭黄青灰,古朴厚重,如从大地深处生长的青铜古鼎,诉说着“赫赫始祖,吾华肇造”的史诗。广场上,旅行团凝听,老者鞠躬,父母向孩子讲述“黄帝”故事。文明薪火,在静默瞻仰与口耳相传中延
乘观光车盘山而上,进入桥山古柏的森然世界。数万株千年古柏,
郁郁苍苍,遮天蔽日。虬枝盘曲如铁,直指苍天,树皮皴裂镌刻沧桑。空气清冽,柏香沁心。最震撼心灵的,是那株“黄帝手植柏”。巍然矗立,主干粗壮惊人,“七人合围尚不能抱”。站在它面前,时间凝固。粗糙树皮如龙鳞铠甲,沟壑里仿佛流淌五千年时光。我轻触冰凉坚硬的树干,奇异连接感油然而生——它见过汉武帝挂甲祭祖,听过唐宗宋祖告慰先祖的铭文回荡,更见证过孙中山先生宣读气壮山河祭文时的浩然之气。这株古柏,是活化石,无声史书,民族精神图腾。它的年轮里,镌刻着华夏历经磨难而生生不息的坚韧基因。每一圈年轮,都是一个时代的回响,一次文明的脉动。
怀着虔诚,抵达陵冢。方悟何为“龙脉”。桥山如苍龙蜿蜒盘踞,龙首高昂;沮河如玉带环绕,形成“山环水抱”格局。黄帝陵冢,正位于这“龙心”之地。古柏森森,肃穆庄严。缓步踏上“七十七级”台阶,一个念头电光闪过:作为七七级高考生,这数字于我意义非凡,曾是人生转折的象征,通往知识殿堂的阶梯。此刻,踏着同样数目的石阶向上,脚步沉重又轻盈。恍若逆时间之流而上,触摸到民族根系最温热的源头。这岂止是个人命运的巧合?分明是血脉与文脉在浩瀚时空中的神秘共振,是五千年后一个灵魂对文明源头的深深叩拜。每一步踏下,都似踩在历史的回音壁上。登顶回望,沮水如练,群山俯首,“念天地之悠悠”的苍茫与“吾道不孤”的归属感交织升腾。
回望来路,壶口的雷霆万钧与黄陵的松柏长青,在脑海交织。壶口瀑布,是黄河最暴烈的生命呐喊,是力量原始的宣泄,是“奔流到海不复回”的勇毅,象征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刚健精神。黄帝陵冢,是文明最深沉的根系,是“斯文在兹”的永恒守望,凝聚着慎终追远、薪火相传的伦理情怀与文化认同。这一动一静,一放一收,一刚一柔,恰似华夏血脉的两极,阴阳相济。它们共同构成了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内在张力与平衡之美。
这条370公里的旅程,丈量的不仅是黄土高原的沟壑,更是一次从自然伟力震撼到人文渊源皈依的朝圣,一次向精神原乡的深情回溯。壶口飞沫带来母亲河澎湃生命力的触碰;黄陵古柏浓荫下感受始祖魂灵的荫庇与文明的厚重。终于彻悟,“不到黄河心不死”的执念,原是对母亲河与始祖魂的双重追寻,是对自身血脉源流与精神坐标的终极确认。这追寻本身,便是对“赫赫始祖,吾华肇造”最炽热的当代回响!
黄河奔涌不息,如中华文明历经沧桑传承不止;黄陵古柏万古长青,正是吾辈心中认祖归宗、继往开来的精神之火,永不熄灭。车轮驶离桥山,壶口的轰鸣与黄陵的肃穆,已融入血脉,成为生命版图上永恒的坐标。这条朝圣之路的终点,亦是精神归乡的起点。

(计毅彪/文图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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