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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秋之歌——一场跨越南北的自驾游(四)

更新时间:2026-10-10 浏览量: 

第四章 敦煌:月月相映 人沙共鸣

9月29日上午8点45分,我们离开大柴旦,奔向敦煌。车轮碾过戈壁的苍凉,引擎的轰鸣是这旷野唯一的脉搏。370公里单行路如一条绷直的弦,无垠的荒原在两侧铺展至天地尽头。偶有钢铁长龙在平行的轨道上奔袭,更衬出宇宙的浩渺与人的微末——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”的苍茫意象,如远古的符咒烙进眼底。穿越阿尔金山幽深的隧道,仿佛穿过时光的隘口,当敦煌绿洲的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温柔浮现,我心中默念:十七载光阴流转,终又归来。所不同的是,十七年前(2006年)首次踏上这块梦幻之地时,是由兰州乘坐小飞机到达敦煌的;此次归来,却是自驾车辆,从七彩云南穿越千山万水抵达的。首次踏上这块梦幻之地时,我尚是壮年,意气风发。此次归来,我已年逾66,但仍壮心不已!

中午1点30分,我们顺利抵达敦煌市区并入住敦煌万盛国际饭店。抵达时尚是白昼炽烈,而鸣沙山只在黄昏方显其神韵。待灼热稍敛,我们便向城南的沙海进发。鸣沙山在夕照中初露真容,金沙堆积的峰峦起伏跌宕,线条流畅如神祇信手勾画。沙脊之上,驼铃悠悠荡开时光的涟漪,叮当声里,人潮如织,恍然有梦回丝路商队之感。沙山脚下,那泓清泉静卧如月,澄澈映照着流沙与苍穹,恰是造物主遗落人间的一滴清泪。泉沙相守千年,泉不枯竭,沙不填塞,这“沙水共生”的奇迹,默默诠释着天地间某种至柔至韧的平衡。立于泉边,十七年前初访此地那份壮年惊异尚在心头温热,而今镜中已是鬓染霜雪。岁月如鸣沙在指间滑落,唯余这沙山月泉,容颜如初。

攀登鸣沙山,阶梯如垂挂沙壁的天梯。攀援而上,汗浸薄衫,喘息如风箱。俯瞰山下,游人如散落沙盘的黑白棋子,渺小却执着。行至半途,沙地摩托的喧嚣搅动沙海,吸引着游客。老夫聊发少年狂,我们也买票体验一把。跨上这钢铁坐骑,引擎咆哮如雷,载着吾之白发身躯在沙浪间纵情飞驰。沙丘如凝固的金色波涛,摩托是冲浪的舟楫,狂野无羁,每一次俯冲和攀升都牵引着血脉贲张的尖叫——这狂野的驰骋,是向易逝韶华最酣畅的致意!

终于登顶,恰逢金乌西坠。夕照熔金,泼洒在连绵沙丘之上,勾勒出世间最动人的曲线。极目远眺,沙海与天穹在尽头融合,浩荡无极。此刻,沙脊上蚁聚的人群在造物主眼中何其渺小,却又是如此顽强地嵌入这宏大画卷,与沙共舞,与天同歌。渺小生命融入洪荒,反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和谐。

暮色四合,一轮满月悄然升上沙山之巅。是夜正值中秋,景区“瀚海邀明月”的盛典已拉开帷幕。月牙泉畔霓虹闪烁,乐声流淌,舞影翩跹。人们纷纷擎起手机,点点白光汇成流动的星河,与天上皓月、泉中月影交相辉映。歌声、欢呼声在沙谷间回荡、升腾,直贯云霄。整个鸣沙山仿佛被这磅礴的人声与月色唤醒、点燃!沙是流动的时光,泉是凝固的永恒,月是亘古的见证,而人的歌声与灯火,是向宇宙宣告存在的不屈印记——月月相映,人沙共鸣,天涯共此澄澈之境。苏子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的祈愿,从未如此刻这般,带着沙粒的粗粝与月华的清冷,直抵肺腑。

直至人潮渐散,明月不断上升,我们方在渐趋俱寂之中告别沙海。停车场内寻车不得的窘迫,恰似大梦初醒时的一丝恍惚,为这奇幻之夜添上人间烟火的诙谐注脚。

翌日,莫高窟那扇期待中的艺术圣殿,却因未及预约而对我们悄然紧闭。命运有时便是如此,予人重逢的沙泉,又吝啬再启佛国的门扉。带着一丝怅然,我们转向敦煌博物馆,试图在另一维度触摸这座城的灵魂。

博物馆内,时间以文物的形式层层沉积。汉简上的墨迹虽已枯淡,戍卒的呼吸与丝路驼铃的叮当却依稀可闻;唐代的陶俑身披斑斓釉彩,凝固了千年前匠人的虔诚指尖。最摄人心魄的,是那按原样复制的莫高窟第45窟。步入其中,盛唐气象扑面而来:佛陀低眉,菩萨含笑,飞天衣带当风,绚烂壁画上流淌着信仰的星河。指尖轻触冰凉的复制岩壁,心中那扇尘封的门訇然中开——十七年前初入莫高窟的震撼汹涌重现。

那幽暗洞窟中,千年时光被色彩与线条所驯服:佛陀低垂的眼睑蕴藏悲悯众生的深意,菩萨唇边微笑似有普度苦海的玄机,飞天的飘带卷起永恒的香风,藻井的莲花在头顶无声绽放……每一个洞窟都像一册摊开的立体经卷,无声讲述着信仰如何穿透时间之壁。我忆起当年穿行于那些幽暗甬道的敬畏与窒息,如今虽隔时空,那份对“千佛洞”的震撼,却在博物馆的微光里被重新擦亮。

本文作者计毅彪

莫高窟的缺席,竟成了此行的留白。它静立沙山深处,如一位缄默的圣哲,以缺席的方式提醒我们:真正的朝圣,有时恰在未达之路的尽头沉思其意义。那些未能亲见的佛陀低眉与飞天飘举,在想象中反而获得了更恒久的生命。

别敦煌那日,车窗外鸣沙山起伏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。沙海亘古如斯,月泉静默依旧,而人的足迹与歌哭,不过沙粒般短暂。然而,正是这渺小如尘的生命,在沙山之上发出过震彻星河的欢歌,在博物馆幽光中触摸过不朽艺术的脉动,更在未达的佛窟前,以想象完成了另一种虔诚的抵达。敦煌的伟大,或许正在于此:它让流动的沙与短暂的人,在某个被月光点亮的瞬间,产生了灵魂的共振——沙铭记着人追寻的足迹,人则从沙的永恒中照见了自身那如月牙清泉般,虽微渺却澄澈的灵光。

如今,一年半的时间过去了,回望、记录这段行程时,许多事情仍历历在目,令人感慨万千。其间(2024年9至10月),我又第五次自驾进入西藏,由昆明到拉萨,由拉萨到西藏的西藏——阿里。目睹过云雾缭绕中的喜马拉雅山,仰望过“世界之心”——冈仁波齐,寻访过隐藏在扎达土林中的古格王朝,由蛳泉河进入羌塘,羊卓雍措、佩枯错、拉昂错、玛旁雍错、物玛错、扎日南木错、当惹雍错、色林错、纳木错——一错再错,神山圣水,目不暇接,高原湖泊,沁人心脾,了却了多年的心愿。

今年(2025年)3月初,感觉胸疼胸闷,入云南阜外医院检查,疑为冠心病。3月11日住院再查,13日做新冠造影并确诊,随后手术介入,安放支架一枚。经历了这一切,悟性也似鸣沙山顶月,不断上升。回望、记叙这段行程时,一种飘渺、空灵之感在心中升起:这月泉沙海间,个体生命虽如沙粒般易逝,但人类对美的创造、对永恒的叩问,却似那千年不涸的月牙泉水,在时间深处映照出自身不朽的清辉。

——守护宁静。人心之喧嚣,常如尘世之奔流不息,欲寻清静幽微之境,则需以自然为药,文化为泉,独处为镜,方可守护灵魂深处那方不被惊扰的净土。

——自然,是疗愈心灵的第一剂良药。 尘世纷扰如浓雾弥漫时,我们可向山水寻求心灵的洗涤。当年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,最终归去来兮,在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的恬淡中,终觅得灵魂栖息之所。而梭罗独居瓦尔登湖畔,在晨昏交替的静谧中沉思:“我步入丛林,因为我希望活得深刻……以免当我生命终结,却发现自己从未真正活过。”现代生态心理学亦揭示,森林、流水之声具有平复交感神经的奇妙功能,这些自然的低语,正是喧嚣人世的解药,如淙淙清泉,洗尽心灵疲惫的尘埃。

——文化,是滋养灵魂的甘泉。 当内心如孤舟在尘海中飘摇,唯有文化可作锚定灵魂的缆绳。苏轼一生几经沉浮,在黄州荒僻之地,他借“诵明月之诗,歌窈窕之章”汲取力量,赤壁的清风明月不仅托起他扁舟一叶,更抚平了他灵魂的褶皱。昔日古老的典籍,今日依然如灯盏,照亮人心幽微之处。看那故宫红墙黄瓦间流淌的文创清泉,让传统文化以鲜活姿态浸润着忙碌的现代心灵,使人在纷繁世间一俯首间,即能啜饮到千年文明之甘露。

——独处,是沉淀生命的澄明之境。静默自守,方能在喧嚣洪流中为自己留下清醒思考的空间。古人常以“吾日三省吾身”砥砺精神,在独处的静思里,我们得以拂去浮尘,重识本心。曾国藩一生功业彪炳,却坚持每日静坐片刻,于独处中自省修身,故能在乱世激流中守住内心的磐石。现代人常困于“精神内耗”之网,唯有学会向内看,才能如卡巴金博士所倡导的“正念”之法,专注当下,让灵魂的喧响在静观中渐渐止息。

身处喧嚣洪流,我们更需将自然、文化、独处融为守护心魂的三重藩篱。自然之绿意洗目,文化之清泉润心,独处之静思沉淀——三者合抱,终可筑起灵魂深处那方永不陷落的静谧城池。这城池里,正藏有庄子所言之真谛:“水静犹明,而况精神!”唯有守住这一泓澄澈的精神之水,方能在奔流不息的时代漩涡里,始终映照出那轮属于自我的明月,不为浮尘所蔽,不为喧嚣所动。(计毅彪/文图)


文章来源:时代天府  文章作者:时代天府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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