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原安乐乡水沟村空气清冽，车行其中，原生态的丹青画卷在我们面前徐徐展开。笔直挺拔的杉木树精神抖擞，五彩斑斓的灌木丛给大山染了颜色。长满刺的花椒树上还有零星的花椒，也不知是采摘时遗漏，还是又结出了第二季，色泽略显青涩，椒香味也没有正季那么浓郁。多年未见的本地老品种玉米，还有部分没有收割，叶子已经有了枯败之势，秸秆比新品种略高，青中有些泛红，别看玉米棒子短小，味道绝对地道。地坎边躺满大大小小的南瓜，仿若彩墨山水画中的点染之笔。

这里，曾是汉源县首批推广“02号”药材种植的三个试点之一。

九十年代初期，在汉源县外贸公司的引进下，全县在万里乡、皇木镇和安乐乡水沟村推广试种一种叫“02号”的药材。受乡党委安排，我和农技员配合外贸公司一名技术员负责此项工作。为此我们三人在水沟村召开村组干部和党员会议。当时村上没有专门会议室，会议就在大集体时期遗留的保管房外坝子里举行，没有桌椅板凳，大家全都站着开会。

会议由我主持。首先由外贸公司技术人员介绍“02号”药材的特性和种植技术，乡农技员作补充说明，村支部书记、村主任以及党员代表依次发言。据说该药材从日本引进，相传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遭美国原子弹袭击后，唯一存活下来的植物。每亩用种子一斤，每斤150元，外贸公司供给，农户自担费用，乡上和外贸公司技术人员负责播种、管理、施肥、采收等全程指导。药材主要采收根块，外贸公司统一收购，鲜药每公斤8元至11元，具体价格根据药材质量高低确定。

会议要求村组干部、党员带头种植；第二天各组召开群众动员大会，试种任务200亩以上，一周之内统计完成种植面积，村组干部和党员纷纷表态愿意带头种植。真正落实到各家各户并不容易，群众顾虑重重，担心没有种过“02号”药材，若管理不当造成绝收，收益会比不上玉米和洋芋等传统种植，更怕药材种出来后，外贸公司压价或者拒不收购。之前就有过先例，引种别的药材，丰收之后市场行情不好，当初承诺收购的人杳无音信，农户蒙受损失。

为打消群众顾虑，经乡政府与外贸公司协商，由外贸公司和各农户签订统一收购合同。发动群众过程中，残疾党员李万荣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，他把自家承包地，除少量蔬菜地以外，全部用来种植“02号”药材，还拿出大集体时期留存下来的广播喇叭设备，依据乡政府和外贸公司印发的资料，早晚向村民宣传药材种植的好处，他家的小卖部也成了宣讲阵地。李万荣说过一句朴实直白的话，他说：“种植药材肯定比种玉米洋芋强，不然为什么村组干部都削尖脑袋争着种？”这句话听来不够冠冕堂皇，却句句戳中群众的心坎。在李万荣的宣讲带动下，乡亲们纷纷报名种植，短短几天种植面积达到三百余亩。当年药材采收时节，乡政府联合外贸公司召开现场培训会，并在水沟村设立定点药材收购点。统计显示，每亩平均产量150公斤，亩销售收入1200元以上，收益远高于玉米洋芋。

为表彰推广“02号”药材种植的先进人物，雅安市外贸局专门召开表彰大会，安乐乡推荐了李万荣。会后，时任县外贸公司负责人李春荣（后任汉源县政协副主席、县工商联主席）跟我讲，李万荣小时候因严重烧伤落下残疾，参会期间在雅州宾馆就餐，有服务员对他态度怠慢。李春荣把服务员叫到一旁告诉她，这位残疾同志是抗美援朝英雄邱少云的战友。服务员听闻之后立刻改变态度，上下楼梯都主动搀扶去李万荣。

一年之后，我调往万里乡工作。在乡党委、政府大力发动之下，“02号”药材在全乡五个村全面推广，群众种植热情高涨，也积累了成熟的种植经验，万里乡一度成为全县规模最大的“02号”药材种植基地，年收购产量达到一百六十吨以上，成为当年山区群众增收致富的重要产业。外贸公司供应的“02号”药材种子涨到每斤180元，部分特困户买不起种子，只能放弃种植。乡政府专门与外贸公司交涉，得知种子由日本株式会社中村公司供货，给到县外贸公司的进价本就如此。乡党委、政府研究决定，从乡民政经费与乡财政中挤出一部分资金，为困难农户补贴购买药材种子，名单由村里上报，乡上核实审定。

印象最深的是万里乡沙坪村一户辛姓彝族困难户，乡里为他家购置两斤药材种子，联村干部亲自送到他家，年底收购时只卖出十几公斤药材，是全乡困难户当中产量最低的一户。分管民政的乡副书记上门走访了解，他居然理直气壮地说：“书记些，穷人要发财，天爷又不肯，你在蒜苗地里算，它在葱葱地里冲，种子不发芽，没得办法。”周边农户反映，他拿到种子的第二天，以每斤120元的价格转卖给了别的农户，钱全拿去喝酒了。这件事让我深刻体会到扶贫必须先扶智的深刻内涵。

几十年光阴流转，水沟村如今已物是人非，景致却愈发秀美。当年一同参与推广“02号”药材的同事，不少已离开人世，但在那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，他们一心为民办实事的精神，如同水沟村连绵的青山，永远留存。（姜猛）